
阳光射透每一个角落,肆无忌惮地闯进房间. 这是一间简陋而整洁的卧室.一张平整的木板床上,平展着深蓝的罩子.床头的一边摆着张小小的书桌,一边立着一件深褐色的衣柜.以上就是房间里的所有家什. 王子是这间屋子的主人.其时,她正在早点铺买着油条.在为数不多的打餐的人中,你也很难发现她.一身土灰的衣裙套在身上,让人感到冗长和臃肿,她的目光黯淡,观望全身,只有那几根油条从袋子里向外跳跃着橙黄的光. 她摸了摸胃,感受到了油条和豆浆在身体里的反应.温饱之余,竟有些恶心.她又摸了摸苍白的脸,似乎明显地感到了岁月留下的痕记. 她莫名得失望着.她心里明白,自己既没有姣好的面容,也没有显赫的家世.更重要的是,她的思想是那么的陈乏,象极了她那双已生了茧的手.她想着每天她身边游来荡去的时髦而有品位的小姐,她深知自己连灰姑娘的梦都不能拥有. 她不知道如今的歌坛天后是谁,也不知道巴蒂和凡高.她唯一的爱好就是了解各种各样的植物.一想到这儿,她神经质般扑到书桌旁,捧起那本已经翻烂了的字典,掀到了折了角的一页,顿了顿,抻展开来,有一段话用深蓝色的笔涂着: 凌霄花:落叶藤本植物,小叶卵形,花鲜红色,结蒴果,花、茎、叶都有入药. 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手写的字:美丽的名字,鲜艳的颜色,广泛的用途,我真希望能......后面的几个字已然分辨不清了. 王子一遍遍地读,仿佛要把那字都读到血里去.对她来说,这是一个相对宁静的世界.在这里,她的疼痛可以得到暂时的缓解和松弛.
流水车间里机器的动静有节奏的响着,像频繁地哼着古老的调子.她坐在机器旁,认真地装配着.在她的左右,是清一色的瓦百.她速度很快,很可以忙里偷闲着张望一会.可她从不,她只是默默闭上眼,再默默睁开,好像随着眼睑的一张一合,就会有一个新的世界出现. "下班."领班的声音好像在嗓子里黏住了. "王子,下班了."一个女工碰碰正在发呆的王子. "哦."她惯性地摘下套袖和手套,整了整思绪,站起身. 脚下不停地划着圆圈,她一转把,进了巷口.她在想,自己除了"王子"这个名字特别一点外,其余的一无是处.她怕看到那些时髦的女人,所以她避开繁华的街道.她想审视自己,以求得改变.可是改变需要钱,她真是无能为力.乡下的父亲还等着她来填补绝收的损失,她摆脱不了.想到那个家,想到父亲,她满腹绝望.是这些人和事让她的生命中没有梦想和希望.她拼命地甩着头发,像要斩断当下地生活.
王子想起上学时,班里一个很会写文章的同学说过的:每个人都有一个守候着自己的天使,直到这个人死了,天使也不愿离去,会继续守护着他的灵魂.她默默抬起脸,向窗外望去,谁能告诉她,她的天使哪去了? 台灯下,萦绕着昏黄的光,周遭的空气叶有些恍惚.她任着灯光想着荏苒的岁月,觉得很无奈.她就是在高架铁轨上行走的病鸭,停下来,只有等死;继续走,又有坠落悬崖的危险.何况,即使她摔死了,叶没有人会皱一皱眉---注意到她. 她感到很无辜地活了这许多年,好如行尸,没有灵魂.她茫然地伸出手,摸了摸腮下那颗痣,算命地说这是大福大贵的象征.她温婉地笑,伸手把灯拧上,想在梦里追寻幸福的生活.
"王子啊,和你商量个事." "什么?" "隔壁车间的小刘,你知道的吧.高高瘦瘦,人很好的,成分也好,爹妈都是工人.怎么样,交个朋友吧." "这不好吧,我都没见过他." "嗐,这有什么不好的.一回生,二回熟嘛,这个周末,正好不加班,去溜溜公园、看看电影,不就熟了?好啦,好啦,就这么定了." 王子茫然地望着工友渐去的背影,不禁觉得这番穿针引线有些突然.但也许,她想,她的生活这样平淡,兴许,这会成为聊以为自慰的小小契机.
他确实又高又瘦,王子抬起头望着.阳光下,她几乎看不清他的脸,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娇小的身躯在他火样的瞳孔里摇晃、摇晃. "你,你为什么不讲话呢?王子.你比我想象得还要沉静." "我---"王子尴尬地笑笑,"徐姐说,你父母都是工人哦."话一出口,就后悔了.一上来就问人家家境,好像要拼命把自己嫁出去一样. "是啊,他们都很勤劳,也很善良.我从小在这样一个家庭里长大,感到很幸福."小刘倒是没有她这么敏感,爽快地答道. "幸福",多么刺耳的字眼.王子像被蜂蛰了,抖了一下. "哎,对了.我这有两张电影票,去看吧." 放映厅里的灯光都灭掉的时候,王子才感到放松下来.她想深深地呼口气,却又怕引起身边小刘地疑惑,于是,她缓缓地让不安的气体从鼻孔中小心地流出. "喂,电影已经开始了."小刘碰了一下王子地胳膊,小声地说. 是啊,电影已经开始了,自己却全然不觉.王子正了正身,向荧幕望去---一名英俊的男子正专注地望向远方,他那深邃的目光饱含着遗恨和深情.他在望向谁?---王子感到,他在望向她,虽近在咫尺,却遥遥的凝神地望着.王子下意识地低下头,感到心有些悸动. 在人们低诉般地哭泣中,影片结束了.王子站起身,随着昏黑的人流,走出了剧院.人们都在拭泪,身边的小刘也是满面忧容. "真搞不懂,为什么真正的爱情总也得不到好的结局."小刘好象在自言自语,可他的口气告诉王子,他希望听听自己的看法." 王子的十指紧紧地绞在一起,她明显地感到自己的怪异.她没有哭,也没有伤心,尽管女主人公走向飞奔汽车的一幕是那么令人震惊和惋惜.她不晓得这是一个令人痛心的结局.在她看来,生与死,仅仅是一线之隔,仅仅是选择用肉体还是灵魂来生存. "不过,这样也好."小刘继续说下去,"用死这样悲烈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对爱情的坚贞,还有,她也在提醒我们要珍惜我们要珍惜身边的人和爱情." 王子一斜头,正巧与小刘四目相对.她一惊,恍过刚刚在剧院的一幕,她周身炽热.蓦的害怕起来,担心自己会熔化在这股光色里.
王子把头深深地埋进被子里,她以为她会失眠,却不想异常困倦.柔爽的和风荡漾在山涧,一枝凌霄清婉地摆着,背傍着叠嶂的群山,身下是潺潺的流水,周身的鲜红在遍野的绿荫之中更显娇灵.美好......美好...... 猛的睁开了眼睛,王子感到周身冷汗在淌.刚刚---是在做梦,做梦!梦见了?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没错,她梦见自己化昨一枝鲜红的凌霄花.她又惊又喜,可干吗是今晚?和小刘第一次约会的这晚.那,小刘,天!已记不清他的样子了.只记得,差些熔在一股莫然的光色里. 算了,不想了,没有头绪.她翻了个身,又把头埋进了被子里.
"怎么样?这么长时间了,还没个准信儿?" "什么准信儿啊?" "哎,我说王子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.你说说,这你和小刘在一块儿也有多半年了吧,成不成还定不下?成呢,咱就趁早办了,皆大欢喜;不成呢,也就别两面耽搁着了,这都老大不小的了,怎么还不让我这个扯线的放心呢!" "徐姐,您别着急啊,人家还没提呢,叫我---" "这都什么年代了,你就不会和他商量商量?" "......" "好了,好了,你可快性着点儿,要是成了,我就只等着喝喜酒呢!"
王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小刘,但是,她清楚知道的是小刘带给了自己梦的可能. 尽管,他们从未牵过手,但是,他们却有着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.他们只是渴望在彼此的眼神中找到自己. 月光柔滑地从树梢泻进屋里,王子关了灯,伫立在窗前.出神地望着月亮,也许,她想,她和小刘在一起是会幸福的.但是如果就这样结了婚,那今后的生命也只能如拴在缰绳上的驴子,作一辈子的奴隶.回归到也许比现在更要乏味的生活,回归到稍有摆脱的日子.这不是她想要的.小刘,工人!幸福? 她默默叹了口气,真不晓得有这样想法的,还是不是自己.
"徐姐,是你找我啊." "是啊,来来来---" "神神秘秘,什么事啊?" "刘啊,姐问你,和王子怎么说散就散了呢?" "嗐,过去的事就别提了." "不提?你想闷死你姐我啊,俩人好好的,真是......那我这红线不白牵了!" "徐姐,真的难为你了.可这种事勉强不来的,这一路上都挺好的,可谁知谈到结婚就---" "这么说,真是她负了你?" "没有负不负的.只是我真心喜欢她,可惜......哦对了,我现在又有女朋友了,是个小学老师.人爽快,家境也不错,几位老人家也都挺满意的,已经准备下周订婚了." "行啊小子,动作挺快啊." "还不都是爸妈赶得嘛,说我老大不小的人了." "也不怪老人家急,连我都急得咽不下饭,更别说这做爸妈的了.不过也怪不她不是?这么好的小伙儿不要......罢了罢了,你这样我也就放心了.对了,到时候一定要请我吃喜酒啊." "一定一定."
谁也没有想到两年后,王子闪电般的结了婚,男的是个中年个体户,离过一次婚,带了个五岁的女孩,叫安然.原因?有谁知道.大概是真的觉得年纪大了,再不嫁要成老姑娘了. 有句话怎么讲,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和喜好,这不同的性格和喜好就决定了你我不同的人生.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历,这来历便是我们的过去.过去的日子犹如从高处坠落的散珠,四处飞溅,而记忆则是缀起它们的那根丝绒,丝丝缕缕,织就生命的底色. 王子的丝绒已然飞梭了29个年头,但却没有物是人非. 她还和以前那样娇小瘦弱,只是乌长的丝绢已剪成了利落的短发.她也不会再象以前那般胡思乱想了.对于她,生活正走向一种平和.
脚下不停地划着圆,她一转把,进了繁华的街道.她自如地躲闪着熙来攘往的人群,很快地骑到了家. 她将车筐里的那盆凌霄花一直搬到了阳台上.继而好象想起了什么,她把凌霄举到面前,在夕阳的雾霭中,将脸庞缓缓地埋进花冠中,似乎嗅到了天使的味道. |